魔霧之都的赤雷騎士 序章(上)

滿溢著詭異氣味的濃霧伴隨黑夜壟罩整座城鎮,無數的人們還來不及反應便跪倒在地,霎時間響起一片咳嗽聲,儘管並不悅耳,卻讓人勉強放下一顆心。

會咳嗽的話,代表至少還有呼吸,許多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身影才真的令人膽戰心驚。

「大家、大家快點進入屋內避難!」敏銳地從映在附近窗戶上那一張張驚恐,卻安然無恙的面容察覺到室內沒有被影響,本質是學者,但某種意義上還兼差半調子煉金術師的他不顧己身安危地張口高喊,「咳、咳咳咳……」吸入更多霧氣的結果就是他差點又咳得跪倒在地。

「小、小心,這些霧好像有毒!」不知是誰這麼說著,周遭的人們馬上進入恐慌狀態,眾人幾乎是拚了命、爬也要爬到距離自己最近的建築物。

他應該是極少數的例外,勉勉強強地移動到牆邊後,他拿出了放在隨身包裡頭的靈藥一飲而盡。

幸好他有隨身攜帶一點藥品的習慣,更慶幸他製作的解毒靈藥能多少派上用場,雖然這種像是仿製萬靈藥一般的次級品效果有限,但即使不是全部,喝下靈藥後他還是感到比較好了些。

「應該可以撐一下子,這些霧……似乎不是單純的毒。」感受到混雜在濃霧中的魔力,他--亨利.傑基爾苦惱地皺起眉。

正如上述所言,傑基爾只是一介學者,更準確地說,他是一名科學家。

為了窮究一切鑽研藥物和藥學,甚至連煉金術都接觸了,對調配靈藥也頗有心得,可是說到底他並非魔術師,體內的魔力不過是比普通人強上那麼一點,因此他能察覺這陣怪霧的貓膩,但要處理如此大規模的異常狀況絕無可能。

可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心中的正義感讓傑基爾近乎反射性地採取下一步行動,他用手帕摀住口鼻,另一隻手則拿出剩餘的靈藥,開始依序救助倒在自己附近的人們。

症狀輕微的人還能自行避難,狀況嚴重的卻只能躺在地上抽搐或乾脆毫無反應了。

由於手邊的靈藥很有限,傑基爾無可奈何地以身體尚有動靜、還明確活著的人為第一優先。

「這是解毒劑,喝下這個。」嚴格說來,傑基爾手上的靈藥與普通人認知的解毒劑有段差距,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小事的時候,而且在絕望的情形下,只要有人伸出援手,大多數的受害者通常不會想太多,被詭異的毒霧摧殘一輪的模糊意識幾乎不會抵抗傑基爾,他得以順利地讓陌生的人吞下靈藥。

注意到傑基爾的行動,一些狀況比較好的人也紛紛上前協助,特別是身負保護人民安危職責的蘇格蘭警察們,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反應過來,同樣拉起衣領掩住口鼻,馬不停蹄地投入救助民眾的作業中。

即使倒在路上、生死不明的民眾無人敢動,但依舊有更多正呼救的人。

「這個給你。」一名警察將他們獨有的警哨交給傑基爾,以防狀況突變,路上要救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們現有的警力顧不來。

雖然看出傑基爾有疑似能解毒的藥劑,他們卻也明白對方身上不可能有足夠所有人服用的解毒藥,所以警察沒有太過寄望這名外表正如一個路人甲的小老百姓,受過緊急救助訓練的他們只是分頭救援倒在路上的民眾。

「要是等等霧濃得看不見人,你就吹響這個哨子,我們會過來幫忙。」傑基爾儘管能救人,可是他的體型看上去就不像扛得動人的樣子,為了怕等等在濃霧中分散、無法互相支援,即便知道不合規矩,一名警察還是將備用的警哨交給傑基爾以備不時之需。

「謝謝。」傑基爾坦率地收下警察的好意,然後繼續埋首於救人行動中。

幸好這陣詭異的霧並不是真的那麼致命……或者它可能是「還沒有」那麼致命,但傑基爾努力不去考慮這點。

吸入濃霧的人雖然都會感到不適,可是症狀因人而異,有些民眾甚至能幫忙警察把暈倒的人抬進屋內。

傑基爾也投身於救人的行動中,他優先讓身體劇烈抽搐,無人敢觸碰的重症者服用靈藥,待他們平緩後再交給其他人接手。

只是這樣的方式無法持續太久。

傑基爾手中的靈藥很有限,相比倒下的人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就在他想要返回住處去取儲藏在家中的備份藥物時,惡魔的聲音冷不防滑進他的心裡。

看著那些無謂的傢伙,在什麼都不明白的狀況下不明不白地掙扎死去,不是比較有趣嗎?

清晰的惡意猛然自傑基爾的胸口竄出。

上一秒正擔憂其他民眾、思索是否還有其他辦法的傑基爾,下一秒他那端正的面容立刻扭曲了幾分、重重地跪倒在地,傑基爾幾乎下意識地按住心口,力道大得足以擰皺原本筆挺的背心。

「你、你還……!?」原本跟他協力救人的警察聽到動靜,轉頭發現傑基爾的狀況不對,他反射性想上前,可是傑基爾的變化太詭異、神情也太恐怖,讓那人不自覺又後退兩步。

狀況突變的傑基爾自然是嚇壞了其他民眾,眾人不約而同與他拉開距離。

像是嫌狀況不夠糟糕,或是要印證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句東方俗諺,在滿是哀號與低泣聲的濃霧中,不知何時開始傳來細密又詭異的金屬運轉聲。

同樣受到毒害,原本就掙扎著、難以控制的馬匹在這一刻彷彿達到臨界點,馬兒驚叫著甩開想要安撫或制止牠們的人類,向著怪聲的反方向逃竄,但是揚長遠去的牠們跑沒幾秒,竟然直接遭到四分五裂,壯碩的身軀眨眼間變成無法拼湊的肉塊。

馬匹肉體被撕開的聲響、以及血肉飛灑在地的聲音成為壓垮街道的最後一根稻草。

「嘎------!」

「啊啊啊啊!!!!」

在濃霧之中,人們只看到馬兒奔跑的背影四散分解,以及隨之而來的噴濺和肉塊落地的聲音,這讓已經籠罩在恐懼當中的人們歇斯底里地暴動。

「所有人、快進屋內!」控制不住情況、自身也同樣驚惶的警方高喊,眾人再也顧不上救人,大夥不分你我,推擠著逃近距離自己最近的建築物。

傑基爾無助地看著空蕩的街道,轉眼間,這裡只留下屍體或即將成為屍體的人們,方才居民們顧著逃命,誰也沒有對彷彿毒發般的他伸出援手。

看啊、這就是人類!

惡魔歡快又瘋狂的話語再度迴響在他的腦中,無論他如何搖頭也無法將那道聲音甩去。

如果會危害到自己,人類就毫不猶豫地捨棄,即使你剛救了他們也一樣。

那麼你又還在掙扎什麼呢?沒必要對這種生物感到憐憫!

就從倒在地上的那些人開始!將他們的喉管切開,順便替他們提早解脫吧!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

讓他們痛苦到最後一刻、迎來與人類最為相配的結局!

「住嘴。」傑基爾咬牙、對心底的那個聲音喊道。

瞧,你還活著呢!

但是所有人都拋棄了你,包括你剛才努力救的人。

即使如此,也不構成理由去投向邪惡的懷抱。

傑基爾是如此堅信著。

然後在有聲與無聲的詭異威脅開始緩緩靠近時,他拼命拖著不太聽使喚的身體逃進巷弄中。

傑基爾明白他身體裡的危險,其實遠比外在的威脅更大。

以這層意義來說,傑基爾實際上無處可逃。

可就算徒勞無功,傑基爾也不願放棄,他努力抬腳、舉步前行,也許是他剛才救人的回報,這樣漫無目的逃竄竟然沒有迎頭撞上更大的危險。

「這裡是……」

傑基爾努力辨識周遭建築,可是持續不懈與內心抗爭的他,視野已經十分模糊且狹隘,再加上濃霧蓋住了整條街,讓人頭腦發昏的細密運轉聲不絕於耳,身體不怎麼堅實的傑基爾抽不出多餘的精力來分析自己的所在位置。

直到……

「呀!!!!!!」尖銳的叫喊劃破詭異的街道,那道聲音如此清晰,卻又如此慘烈,彷彿人類瀕臨死亡前一秒、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所發出的尖叫。

不、並不是彷彿。

那確實是某個無辜的女人,在瀕死的瞬間併發的慘叫。

明明自顧不暇,在明知為時已晚的條件下傑基爾還是努力往那個聲音的來源前進。

哪怕想不到自己能有何作為,也無法認同自己不去有所作為。

「沒想到這裡、這麼像迷宮。」居住在倫蒂尼恩那麼多年了,傑基爾不是第一次在城裡迷路,卻是初次覺得他所生長的這座城鎮是如此詭譎難測。

詭異的霧氣加上精神的疲憊,注定他無法趕到那道聲音的所在之處,就連自己究竟前進多少的距離、是否在同一個區域繞圈子,傑基爾也無法確認了。

藏在迷霧中的細密運轉聲讓腦子越來越疲乏且隱隱作疼。

而且、似乎越來越近了?

正當傑基爾感到不妙時,他一轉過巷子,便迎頭撞上好似假人般的人形大軍。

那些東西擁有人的肢體與型態,可是平滑的臉孔卻沒有明確的五官,身體應該也是由金屬或陶瓷一類的物品製作,由於肢體以人偶的球形關節連結著,所以它們也能做出各種各樣的動作。

眼前的自動人偶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盡頭,像是整齊劃一的軍隊,這些人偶通通都是蠟燭般的白,在滿是濃霧的詭譎街道中,它們的身影格外朦朧又模糊,讓人感到一種壓倒性的恐慌。

「不好。」內心的危機感不斷地放大,傑基爾知道他被那些不明物體當成獵物,完全沒有戰鬥能力的他轉身就逃,可是它們卻馬上追了上來。

身上既沒有武器,也沒有戰鬥能力的傑基爾只能跌跌撞撞地在小巷中奔逃:「咳、咳……」蘊含著超高魔力濃度的白霧不斷壓縮著他的肺。

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可是彷彿嫌這點活命時間太過奢侈一樣,在他的身體迎來極限前、在他意外鑽入死巷前,正穿過一個三叉口巷弄的傑基爾絕望地發現眼前的兩條路同樣迎來了人偶,不同的只是顏色。

左側的人偶大軍有著毒液般的紫,右側人偶大軍則是苔癬般的綠。

但不管是哪種,在傑基爾的眼中無異於死神。

無路可走的他踉蹌地衝向一面牆,並試圖尋找攀爬的方法,可惜他才剛把重量攀附到斑駁的牆面,無法承受的磚頭卻直接崩落,讓他無可奈何地摔落在地。

「!」轉頭一看,那些人偶已經近在咫尺,即便它們不特別加害自己,一人一腳也足夠踩死傑基爾了。

「怎麼辦……」傑基爾的身上並沒有攜帶關鍵的靈藥,就連心一橫、讓另一個自己出來的選項都沒有。

快思考、快思考、快思考、快思考……!

可是,想不到辦法啊!

雙腳就連重新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只能悽慘無比地癱坐在地,這種情況下,到底還有什麼法子?

正當傑基爾思考著他是否該下定決心面對末路並努力做點垂死掙扎時,毫無預警又戲劇性地,巨大的閃光倏然劈上他面前的空地。

強烈炫目、無論是誰都得閉上雙眼的巨光撕開蒼穹和濃霧,如神罰的重錘,轟鳴的聲音敲響了這座霧之都。

『轟!』

雷鳴,僅僅只有一道的落雷,卻讓位置極近的傑基爾震耳欲聾。

打雷了嗎?

今天明明是晴朗的天氣……至少在早上的時候,天空一片雲都沒有,明明從來沒聽說過起霧時會發生雷電現象。

最重要的是,剛才刺痛視網膜的光,是相當強烈且耀眼的朱紅光芒。

這世上……有紅色的雷電嗎?

在迴盪的雷聲逐漸散去、強烈的閃光也退去後,傑基爾試探性地眨了眨眼,確定沒問題後才重新睜開,並且為了確定現狀而向前望去:「……咦?」

首先映入他眼簾並非那些人偶大軍,而是一個突兀得讓他腦袋幾乎當機的「人」。

一位身穿銀色鎧甲、戴著鑲有獸角裝飾的頭盔、手持銀身紅紋大劍的人。

傑基爾確定打雷之前沒有這麼一位光是佇立在此便散發著強烈存在感與威懾感的人物。

似乎是對忽然出現的人物同樣感到遲疑,那些人偶不約而同停下腳步,場面一度變得極為怪異。

身穿鎧甲的不明人物和傑基爾的距離大約只有三步,只見他四處張望並打量了下面前的人偶大軍,即使遭到詭異人偶團團包圍,那人也不見一絲動搖。

隨著他挪動身子的舉動,包裹他全身上下的鎧甲傳來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那聲音竟意外地好聽。

那身鎧甲和大劍……傑基爾感到幾許困惑。

這個時代,就算是騎士團的成員也不會如此穿著,而且左輪手槍和卡賓槍已經逐漸取代刀劍在戰場上的用途。

除了決鬥、擊劍運動、禮儀配戴與身分象徵外,幾乎不會有人使用劍,遑論那種光是重量就足夠壓死普通男人的鋼鐵大劍。

那種劍在這個時代只會被收藏於博物館,或者是豪族的家中吧!

哪怕是儀式活動需要,想必也沒有幾人能拿得住。

正當傑基爾困惑無比的時候,一聲冷哼從鎧甲之下傳來,該名劍士的身影驟然從傑基爾的面前消失!

不,更準確的說法是,那人留下一道電流般的朱紅光芒、就這麼化作殘影,兇猛地衝入敵陣!

傑基爾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不單是因為大霧而造成的低能見度,哪怕現在一點霧氣都沒有,他恐怕還是無法看清這場戰鬥。

他覺得這世上恐怕沒人能看清楚那把巨大的銀劍究竟是如何舞動,也無人能理解身穿全身盔甲的劍士為什麼能用完全常識外的速度移動!

不過,就算是傑基爾也明白一點,那就是他眼前正上演著單方面的屠殺!

紅色的電光竄過的地方,無數的人偶紛紛變得七零八落,斷開的肢體切面異常光滑平整,明擺著是被人切開。

不過那名劍士不單是以手中的大劍作戰,除了劍之外,只要方便的話,身穿鎧甲的不明人物也會對人偶拳打腳踢,根本沒有人偶能承受得住哪怕一擊。

紫色的人偶在他的拳頭下化成了碎片。

綠色的人偶在他的踢擊下飛進了牆面。

白色的人偶在他的大劍下解體成碎塊。

毫無疑問,這些將傑基爾逼入死路的怪物正被單方面蹂躪,若以此刻的畫面為基準,恐怕真正的怪物是那位隨著雷電而出現的人物吧!

不到五分鐘,現場只剩下這名身穿鎧甲的劍士一人能站著。

四周散落一地人偶的殘骸,那些東西甚至無法妨礙劍士的步伐,即使位置正好擋住他的去路,也會被光是重量就能成為十足凶器的劍士一腳踩過,最後化為更為悽慘的碎片。

現場唯二還能行動的「人」就只有全身包裹著鋼鐵的劍士,以及不久前被逼上死路,此刻也不曉得算不算脫離險境的傑基爾。

不過能站著的只有劍士,傑基爾很可憐地、根本腳軟了,由於目睹徹底非常識的戰鬥,未曾見過煙硝的傑基爾已經呆然到甚至忘記要站起身。

他甚至懷疑自己正在作夢。

可即使是在睡夢中,他也不曾夢過如此荒唐的夢境。

隨後,劍士在傑基爾略帶畏懼的目光下扛著大劍、昂首闊步走到他面前,然後在僅僅剩下三步左右的距離停下。

被那強大且異質的身影籠罩,傑基爾無可避免地倒抽了口氣。

「哼。」鋼鐵的鎧甲之下再次傳出冷哼,那人俐落揮出劍,在傑基爾反射性繃緊神經的時候,紅色的魔力化作電光向四周流竄,連帶地捲開周遭的白霧。

他們之間的最後一道阻礙消失了。

意外的,擁有無比暴虐氣息的不明人士,個子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高大,但這並不減少他給人的壓迫感。

從頭盔的縫隙中,有雙銳利的眼睛正俯視、睥睨癱坐在地的弱小學者。

那視線是無言的逼迫,傑基爾艱難地吞了口口水,可是他依舊硬著脖子與身分不明的劍士四目相交。

我會被殺嗎?

傑基爾很不確定地想著,可以的話,他希望對方若真的要取走他的性命,拜託至少告訴他自己究竟被捲進了什麼事情、讓他死得瞑目一些。

「你……?」

正當傑基爾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發問時,原本包裹著劍士頸部以上位置的頭盔忽然自體解開,這讓傑基爾不自覺地再度消音並屏息地看著超越十九世紀科技與常識的一幕。

頭盔一片一片拆解,那些金屬自動向下鑲入氣勢逼人的鎧甲、成為上頭的裝飾,就連原先左右鑲在耳上位置的彎角,此時也旋轉向下,嵌入了鎧甲自體拉出的空間。

隨著頭盔的分解,露出來的是一張根本不該出現在鋼鐵之中的美麗面容。

「!」傑基爾剎那間目瞪口呆。

「姑且還是得問,你這傢伙該不會是我的御主?」碧綠的眼眸同時擁有清澈的光芒與激昂的情感,形狀優美的嘴唇勾起獵食者的笑,筆直、率直地將提問向傑基爾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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